2025 年 3 月发生过一场很有意思的隔空对峙。3 月 13 日, 吴恩达发长文说现在是学编程的最好时机, 劝人别学编程会被证明是史上最糟糕的职业建议之一; 两周后, 靠"人人学编程"起家的 Replit 创始人 Amjad Masad 发帖说, 我不再认为你应该学编程。两个人看着同一批事实, 给出完全相反的结论。这种时刻通常说明问题本身还没被问对, 所以我把吴恩达这封信重新读了一遍。
他的论证是一条很经典的驳论路线。先搬出 Herbert Simon, 图灵奖加诺贝尔奖双料得主, 60 年代就预言编程职业更可能走向灭绝, 因为计算机将自己给自己编程。结果那六十年里, 编程从打孔卡走到键盘、从汇编走到高级语言、从文本编辑器走到 IDE 再到 AI 辅助, 每次门槛下降, 写代码的人都变多了, 职业没死, 反而爆发。今天"AI 会写代码所以别学"的论调, 在他看来只是 Simon 预言的回声。于是有了全文那句被截图最多的话: 编程越是变得容易, 就应该有更多人来写代码, 而非更少。
重读时我看清了这封信最聪明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 概念升维。他表面在为"程序员"辩护, 落笔时辩护对象已经换成了"编程"这项素养, 定义是"精确地告诉计算机你想要什么"。定义一换, AI 会写代码这个事实就从威胁变成了论据: 机器执行力越强, 表达意图的能力越稀缺。他还举了自己的反面例子, 做课程背景图时, 懂艺术史的合作者指挥 Midjourney 的效果远好过他这个 AI 教父, 因为对方掌握那个领域的语言。
但这步棋也埋着这封信的软肋。读者焦虑的是编程这个饭碗, 他辩护的是编程这项素养, 两者被修辞糊在了一起。后来的数据把这层糊纸捅破了: Stanford 团队 2025 年 8 月基于数百万份工资单的研究显示, 软件工程等入门岗位从 2022 年底到 2025 年中缩减了近 20%, AI 暴露度最高的职业里, 22 到 25 岁年轻人的就业相对下滑 13%。素养在涨价, 饭碗在跌价, 两件事同时为真, 而这封信只讲了前一件。顺带一提, 他劝人学的东西恰好是他公司卖的课程, 观点可以同时是真诚的和自利的, 但成熟的读者应该看到这一层。
“As coding becomes easier, more people should code, not fewer!” (编程越是变得容易, 就应该有更多人来写代码, 而非更少!)
出自 Andrew Ng, The Batch 第 292 期开篇信
那今天到底该不该照做? 我的判断是: 把"学编程找工作"和"学编程指挥机器"拆开对待。前者的行情确实变差了, 谁也不该假装没看见; 后者我站吴恩达, 而且门槛低到没有借口, 目标已经从当工程师降到了能读懂、能验收、能指挥 AI 生成的代码。两年过去回头看, 他和 Masad 大概各对了一半, 而吴恩达赢在给出了可操作的那一半。方向感这个东西, 论证上可以有漏洞, 行动上却足够用了。
原文: This is the best time yet to learn to code, 作者 Andrew Ng, 发布于 202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