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4 月，一份 Shopify 的内部备忘录先是被泄露，几天后 CEO Tobi Lütke 干脆自己把全文发到了 X 上，配了一句"条件反射式地使用 AI，现在是 Shopify 的底线要求"。这封信后来被 Box、Fiverr 等一堆公司模仿，成了一种"CEO AI 备忘录"文体。我把它翻出来重读了一遍，想搞清楚它到底凭什么被模仿。
备忘录的内容并不复杂。Lütke 的判断是：AI 是他职业生涯里见过最快的一次平台级变化，在这种环境里原地踏步几乎必然发生，而原地踏步等于慢性死亡。所以他提了六条要求：每个员工默认先问"这事 AI 能不能做"；原型阶段必须由 AI 主导；AI 使用写进绩效和同事互评；工具备齐、自主学习；申请增加人手之前，先证明这件事 AI 做不了；最后一条，以上规则包括 CEO 本人和高管团队。
读完全文我的感受是，这封信真正的分量在中间那段，也就是机制部分。大多数 CEO 谈 AI 的信只有两段：一段判断（AI 很重要），一段使命（我们要拥抱变化）。没人当真，因为没有牙齿。Lütke 的做法是直接改了组织里真正指挥行为的三样东西：考核表、人手审批、项目流程。想推动任何行为变化，光喊话没用，要看考核、预算、流程有没有跟着动。这个道理放在任何组织都成立，也是这封信最值得抄的部分。
“Stagnation is almost certain, and stagnation is slow-motion failure."（原地踏步几乎是必然的，而原地踏步就是慢动作的失败。）
但我对这封信也有几处保留。最大的一处是它的论证基座：AI 是效率放大器，这个手感主要来自写代码的场景。备忘录把它无差别推广到所有岗位，法务、客服、线下运营，没有给任何证据。强制加考核的组合，很容易催生表演性使用：员工为了互评问卷有话可写，把五分钟能干完的事绕道 AI 干成十五分钟。指标一旦变成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这封信对这个老问题一个字没提。
另一处是那条最锋利的规则。“要人之前先证明 AI 做不了"传播力极强，但举证责任是单向的：员工要证明 AI 不行才能要人，却没有对称的机制要求管理层证明 AI 行了再砍资源。实际执行里，这条规则很容易变成冻结招聘的体面说法。后来媒体对 Shopify 客服团队收缩的报道，说明这个担心并非多余。
还有一个对照很有意思。同月月底，Duolingo 的 CEO 发了一封措辞相似的备忘录，结果引来用户删 App 抗议，公司被迫软化口径。同一种文体，一家收获赞誉，一家引火烧身。差别大概在受众结构：Shopify 面对的是商家，效率叙事天然受欢迎；Duolingo 面对的是消费者和内容创作者，“AI 替代人"的叙事直接刺痛他们。这说明这类备忘录的成败取决于公司和用户的关系，模仿文体本身没有魔力。
对普通打工人来说，我觉得这封信更像一个天气预报。它宣告的变化是：AI 熟练度正在从加分项变成筛选项，你所在行业的"备忘录时刻"早晚会来，先动的人吃红利，后动的人面对考核。至于管理者，我的判断是可以学它的机制思路，但要补上它没做的两件事：分岗位验证杠杆是否真实存在，以及给"AI 做不了"的举证设一个对称的出口。判断可以激进，机制必须讲理。
原文: AI usage is now a baseline expectation (Shopify internal memo), 作者 Tobi Lütke, 发布于 202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