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先把结论倒过来讲, 这是 Steve Yegge 这篇文章最狡猾的地方。2025 年初行业的流行叙事是 AI 会先淘汰初级开发者, 他偏说复仇的是初级开发者, 该慌的是抱着手臂挑毛病的资深者。读者被这个反转勾进来, 才发现文章真正想卖的是一张时间表和一本账。
时间表是六波浪潮: 手写代码, 补全, 对话, 编程 agent, agent 集群, agent 舰队, 从 2022 年排到 2026 年, 每波间隔以月计, 每波号称五倍生产力。账本更扎眼: 行业还停在人均每月二三十美元的席位思维里, 而一个吃满产能的 agent 每天要烧掉八十到一百美元的 token, 到集群阶段, 人均一年十万美元级别。他的结论是软件开发正在变成资本密集型活动, 会分出付得起票的和被甩下车的。
先说这篇文章哪里值得打折。时间表的前四波是事实整理, 后两波是纯外推, 五倍生产力没有任何测量口径。事后看, 编程 agent 那一波完全应验, 并行多开在重度用户里成了标配, 但舰队式的"监督 agent 管理 agent"到今天仍是少数人的实验, 方向存活, 时间跳票。成本外推也只算了一半: 推理价格这两年一路下跌, 包月订阅改变了烧钱结构, 预算确实在涨, 涨法却温和得多。最大的折扣项是立场, 他写这篇时任职于一家卖编程 agent 的公司, 布道是真诚的, 布道者也确实在卖门票, 这一点他自己在文末做了披露。
还有一组更硬的反证。同年 7 月一项随机对照研究发现, 十六名资深开源开发者用 AI 工具完成任务平均慢了 19%, 而他们自我感觉快了 20%。体感生产力和测量生产力可以方向相反, 这对"每波五倍"是当头一盆冷水。就业市场那头, 初级岗位的招聘入口这两年持续收窄, 至少在雇佣层面, 复仇尚未发生, 发生的是门变窄了。
那这篇文章为什么还值得认真读。因为把水分挤干之后, 剩下的两个判断在我看来是站得住的。第一个是把范式之争翻译成预算问题。争论 AI 行不行可以吵到天荒地老, 但"你的预算模型还停在席位思维"这句话没法用情绪反驳, 只能掏计算器。用消耗量而非人头数来给智能定价, 这个视角的转换比六波浪潮本身更持久。第二个是技能迁移的方向: 开发者的核心工作从编写挪向编排与验证, 派任务, 读 diff, 定验收标准, 管理一堆高速但易错的产出。这是全文老化最慢的判断, 如今"审查 AI 产出"进了不少公司的能力模型。
It’s not AI’s job to prove it’s better than you. It’s your job to get better using AI. (AI 没有义务证明它比你强, 是你有义务学会用 AI 变强。)
出自 Steve Yegge, Revenge of the junior developer
这句话粗暴, 但它把责任的方向摆对了。年龄倒挂那一节我也愿意部分买账: 他说资深者的抵触多半源于身份和沉没成本, 并非技术评估。这个二分法为了点题牺牲了分辨率, 资深者里同样有重度使用者, 初级者过度依赖工具导致基础空心化的担忧也有实据。但"想批评工具时, 先分清这是技术判断还是身份防御", 这个自检对任何行业的老手都适用。
我的读法是: 方向照单全收, 斜率自己重画。今天就用, 别等成熟, 这条可以听; 把读 diff 当正式技能来练, 给自己定个标准, 几分钟内判断一个几百行的改动该收还是该拒, 这条更该听。至于十万美元的账单和十八个月到舰队的预言, 当成一个销售给你看的极限压力测试就好, 它的功能是逼你重算, 而非替你算准。
原文: Revenge of the junior developer, 作者 Steve Yegge, 发布于 2025-03